骨灰楼小区的神秘住户:征地、平坟,“祖宗经不起折腾了”_陈洁

11 9月 by admin

骨灰楼小区的神秘住户:征地、平坟,“祖宗经不起折腾了”_陈洁

骨灰楼小区的神秘住户:征地、平坟,“祖宗经不起折腾了”_陈洁
骨灰楼小区的奥秘住户:征地、平坟,“先人经不起折腾了” 摘要:天津中塘镇南侧,16栋灰白色小楼拔地而起,这儿楼间距小,采光差,公摊面积高,物业费贵重,却经常一房难求。实践上,这儿是一处骨灰堂,存放着10万个骨灰盒,3000多个宗族于此“安居”。十多年来,代代长居于此的乡民,在城市化的建造中,纷繁“上楼”,随后,埋在地底下的先人,也不得不为展开让路。 文|蔡家欣 修改|王珊 沿着窗户边框,一块白色石膏板紧紧扣上,没留下一点孔隙。 阳光跑不进来了。编号2-4-23房间,失掉仅有的窗户。房内三面白墙,立着40多个铝合金方管架子,梭角清楚,直顶到天花板。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点亮光,大理石地上隐约闪着幽光。 51岁的陈洁第一次踏进2-4-23时,如坠冰库,瞬间被漆黑和寒气包裹。他却反常满足,这儿将成为他终究的栖息之所。 编号2-4-23房间是静安陵寝的一间骨灰堂。它坐落天津沿海新区中塘镇,省道312与独流减河穿插的大片空地上。16栋楼房,表面和一般小区没什么差异。这儿由中塘镇万家码头村委会集资修建和售卖,3000多间骨灰堂,占地上积挨近5万平米,相当于7个足球场,包容着天津西青、沿海、津南三个区,3000多个宗族,近10万个骨灰盒。 陈洁具有编号2-4-23房间的使用权。2019年,这个宗族花了20来万,为故去的亲人寻得这处归宿。 现在,陈洁的父亲、爷爷都“住”进去了。往上追溯7代,21位亲人,将近300年宗族史,都藏身在这间缺乏20平的斗室间内。陈洁也给自己留好了方位,他归于第8代,在第8层格子。不止如此,25岁的儿子、2岁的小孙子,在这儿都具有一席之地。 10里外的王稳庄镇,陈洁宗族代代长居于此。往前几百年,他们生生死死都在那片土地上。直到有一天,田舍被征拆,高速路、国道取而代之,活着的人迁进了楼房,死去的人也不得不“住”进商品房款式的阴宅。 静安陵寝内楼栋 蔡家欣 摄 “上楼” 走廊幽静。借着止境晃动的一点光,能够见到20多间房并立两边,这和一般所见的、单身公寓的楼道,并无两样,不过是楼道没有杂物,看起来空荡荡的。偶有一两间房在装饰,上电焊,刨木材,叮叮咚咚的响个不断。 一间间房走曩昔,大都房门紧锁。陈洁眯起眼,有点困惑:“感觉这儿就像宾馆”。他是邻近王稳庄镇的乡民,乌黑精瘦,笑起来,褶皱的沟壑里,沾满了常年劳动的风霜雨露。 每个房间门顶,嵌一块黑色石碑,黑底金字:X氏宗祠。大红色的绸布花高居正中,缦条从两边垂落下来。那是2019年1月,陈洁第一次踏进静安陵寝,给故去的亲人“看房”。这个老实巴交的农人,眼里透着难以想象,“这简直便是新时代的文明啊!” 静安陵寝坐落天津市中塘镇南侧,一片荒草地中,横空崛起了16栋楼房,窗户、大门一应俱全,看上去和一般住所别无二样。 近看才干察觉到一丝怪异。一座座小土丘围在楼栋四周,树木把阳光挡在外面;没有一扇窗开着,窗口宛如一个个黑洞,望不究竟。天黑,这儿简直见不着灯,十几栋楼仿若隐身,一下遁入华北平原苍莽的夜色中。 走进小区,上了四层,角落处45平的房间,陈洁较为满足。“上楼梯,一拐就到,否则在中心,越走越黑”,楼道阴气重,他也有点惧怕。 陈洁踱回“售楼处”。挨近正午12点,20来平的办公室,一拨接一拨的人进来了,大都是方圆10公里内的乡民。四周墙面挂着“户型图”,看中哪一间,大声问一句:“x号楼x号房还有吗?” “没了”,动静从粗笨的办公桌后边传来。说话的是万家码头村委的许管帐,他是静安陵寝出售负责人,16栋楼已成一张图,熟稔地存于他的脑海中。在“售楼处”,他那具胖乎乎的身体,陷进偌大的黑色皮质靠椅,眼球和嘴皮子转个不断,应对各路来访的买家。 骨灰堂的售卖,全依照商品房逻辑来,陈洁看中的那间房,当天报价每平米5300元,扣除公摊,45平的房间实践使用面积不到36平,在外,每年每平米还要交14.2元的物业费。“就这个价,要就买”,许管帐干脆利落,手上一叠发票册来回拨弄,回绝议价。 陈洁更想要二层的房间,但要六千多一平米,并且现已卖光了。这儿每栋楼有五层,往上有阁楼,一层以下还有地下室。越往下走,越接“地气”,价格也越高,“一楼、地下贵啊,你是‘下地’啊,现在变成‘上楼’了”,一位二层的买家说。 陈洁和兄弟在陵寝内逡巡,企图寻找倒卖的中介。可房子一天一个价,从5300元涨到了5500元,“售楼处”贴出的房源,也越来越少了。“再不交钱就没了”,来回三四趟,陈洁总算定下了那个45平的房间。预算有限,他们只能找另一个宗族“合租”——正中央砌道墙,一分为二。除了房款,他们还一次性交付了5年、3000多块的物业费。 连带装饰,这间祠堂,统共花去20来万,摊到宗族男性头上,每人8000元。陈洁同辈份16个堂兄弟,务农为生,为买祠堂的事,开过三四次会,每次的论题都是“钱”。陈洁家两个男丁在世,他和儿子掏了16000元,相当于半年收入。“咱们也是没办法”,陈洁一脸无法。 依照当地人的说法,“这是老先人的归属问题”,就算从牙缝省钱,也得做。否则,在村里也说不曩昔。同村的一个宗族,十几个骨灰盒,直接往镇上的公益骨灰堂大厅一撂,就完事了。乡民当众讪笑他们,“没有格式,没责任心”。 陈洁签定的静安陵寝合同,落款为万家码头村委会,实践签定日期为2019年。蔡家欣 摄。 “出土” 陈洁买“楼”的那一年,王稳庄镇的地步,可算热闹了起来。挖掘机开进田里,从早到晚不断地转,几百年的宗族前史,被机器一掘而出。地步上空,青烟旋绕,经久不散——家家户户都忙着迁祖坟。 王稳庄镇距静安陵寝10公里远,也是天津市小站稻的实验基地。2018年,天津出台小站稻复兴方案,原产地王稳庄镇“交出”1.8万亩犁地。尔后,这儿又打造了万亩湿地、万亩生态储藏林等生态项目。津淄公路从旁穿过,荣乌高速、长深高速出口距此仅6公里左右。 实验田建起两年,一到七月插秧季,坟头就泡进水里,得等时节曩昔了,才又从头冒出来。那两年坟头显着变矮了,陈洁也不敢想今后,“就让它泡着吧,趁波逐浪”。 一位退休村干部回想,早在2014年,镇政府就曾招集各村干部,展现相关项目的规划,包含公路、住所、实验田等,一同发动各村干部,召唤乡民迁坟还田。 那时分,路过静安陵寝,陈洁动了想法,和堂兄弟商议“要不买一间?”对方回复:那么贵,必定行不通,别想了。直到2018年末,陈洁地点的二候庄村委会贴出告知,为便当机器进入,完成大规划播种,稻香公园地步里的坟有必要迁走。 迁坟的最终期限是2019年6月30日。村委会发的告知上写着“后果自负”四个大字,陈洁心有余悸,要是挖掘机大机器开进田里,一掘一碾,祖坟就没了。 起坟的日子定在清明前10天。 天微微亮,陈洁携堂兄弟几个,跟着风水先生,在田里摆供品、燃香烧纸,请土地爷。五点半,动土的时刻到了。挖掘机严寒的大铲朝下,哐铛一动静,棺木就露了出来。埋在地下久了,泡的水多了,木材发黑松软,早看不出当年的形状。 初春的风还有一丝寒意,田头的新草摇摇曳曳。白白枯骨掘了出来。一瓶便携式液化气掏出来,打火机一燃,白骨成灰,往骨灰盒一装,坟就算起完了。陈洁干活利索,“起一个(坟)烧一个,这样才分得清”。 这些年西青区大开发,通常以村庄为单位进行,建造走到哪,坟也就有或许拆到哪。陈洁说,那两年,邻近两百多户人,简直都在迁坟。 “你也阻止不了,只能响应召唤。”陈洁说。他在2014年搬进了安顿楼,3间房加3个人口,换来120平的房子,给儿子当婚房,陈洁和老伴蜗在父亲留下的55平房子里,白墙皮加个吊顶,“能住就行了”。 当年,王稳庄镇约有12万亩土地被征收,建造演示小城镇。原有的土地有建楼房的,也有荒置的,还有的成了果林。周围小工厂没了,栽培饲养也失掉了空间,原本的农人,只能打零工为生,搞美化、做修建,略微安稳点的,就去小区当门卫,每个月1600元。 陈洁在修建工地打零工。跟人合扛80斤一袋的水泥,来来回回,一天12个小时,能挣180元。身体很吃累,可是功德,由于还有活干。1个月后,这份工就到期了,陈洁又要从头寻找和等候,“打零工便是有今日没明日”。儿子前年结业,干过快递、出售,本年总算找到一份安稳作业,网络管理员,月薪3000。 引擎轰鸣,轿车呼啸而过。不到12点钟,坟都起完了,连带骨灰盒,花费挨近3万元。 陈洁带走21个骨灰盒,“其它都扔了”。年代久远,有些坟已化成尘土,一铲一铲的土挖出来,牵强也只能捞着几根木头,丢掉了;还有一些先人,现已没有直系亲属,没有人付房费,也扔了。 “我也没办法啊,太多了,祠堂装不下”,陈洁笑了笑,口气轻飘飘的,继而又压低动静,自嘲“不孝后代”。新买的祠堂,与人合租,不到17平,只能搁下40来个铝合金格子。每格架子放2个骨灰盒,1对夫妻。故去的亲人一下占去10多格。陈洁还得考虑给活着的人留方位,同辈16个兄弟,往下还有儿孙,“再下去就没了,只能做到这样了”。 当天正午,带着被挑中的骨灰盒,轿车扬尘而去,棺木变成废木,扔在田间地头。这方田刚平静下来,不远处鞭炮响起,青烟又旋绕。 陈洁祖坟场点地“稻香公园”,这是天津西青区景点之一。 蔡家欣 摄 起楼 独流减河旁,万家码头村荒草地,16栋灰色楼房悄然而起,十二生肖的石雕像夹道迎送,路的止境是一尊通体鎏金的地藏王菩萨,接收着这些“连绵不断”从邻近田土里起出的前史。 静安陵寝实践上归于中塘镇公益性骨灰堂,但集资建成、出售由万家码头村委会料理。依据报导,2010年通过预售制收取定金,村委会又借款3000多万,陵寝一期开工。2014年静安陵寝二期开工,2个月后,陵寝出售金额高达1个亿。约莫2015年,万家码头村每个乡民分得骨灰堂3万块收益。 多个万家码头乡民告知《极昼》,建陵寝前,村里曾开过乡民会议,其时的一个争议点便是:村里盖的骨灰堂,还得自己掏钱买。这一条后来被清晰写进村规:万家码头乡民购买,也需要按市价掏钱。 2011年,静安陵寝一期正式开盘售卖,买家大大都是万家码头的乡民。万家码头村书记许金才曾焦虑:会不会卖不出去?他乃至答应以优惠价出售给朋友张明。许金才是静安陵寝项目的推动者,拿下静安陵寝的批阅手续。张明点评他“有胆量、精干”。 张明介绍,盖公益性骨灰堂要3个条件:土地、批阅手续、乡民赞同。他也曾想在本村盖一座骨灰堂,看中的地皮背靠铁路,通车有必要通过村庄,凶事敲锣打鼓,乡民忌讳,只得作罢。 静安陵寝得“天时地利”。那是一块盐碱地,做过一段时刻鱼塘,荒置多年,距民居2公里远,省道312从旁穿过,到西青、沿海、津南车程不超越半小时。交通便当,乃至招引了天津北辰区、东丽区的市民来购买。 按规则,陈洁的祖坟原本要迁入王稳庄镇所属的公益性骨灰堂“寿寝堂”。那里以开放式小格间为主。21个骨灰盒,得要21个格子间。“这儿一个(骨灰盒),那里一个(骨灰盒),不全凌乱了吗?”当地重宗族观念,身后也想一家人凑一同。要是散落在大厅遍地,逢年过节遍地上供品,“就变成摆地摊了”。 而静安陵寝能够供给20至50平米的斗室间,能分隔宗族,一致祭拜。其时,整个王稳庄镇都沉浸在“到万家码头买祠堂”的热潮中。陈洁每天都能听到这样的问题:买没买祠堂、花了多少钱……园内只需一个装饰队,陈洁排队就花去30多天。 价格水涨船高。一位外村买家2013年购入时,每平米只需3000元。他其时的判别是:周围越来越多的土地被征用,“坟早晚都是要迁的”。祠堂装饰、骨灰架订制一致被陵寝方承揽,40多格铝合金铁架子,花去陈洁3万元。“你能够叫外面的装饰队,但他们不让进。” 到了2019年,静安陵寝每平米涨到五千多,买完祠堂,陈洁宗族就没什么钱了,装饰只能全部从简。100来块钱的大门,能锁上就行,吊顶也不搞了。供桌上的牌位,他人买1600块的红木框,陈洁自己找打印店画一个,再买几根铝管,悄悄带进去请工人焊接,本钱20块。骨灰盒上的木灵牌,陵寝要价200块,陈洁就找人从江西邮过来,不到80。 装饰的时分,陈洁也去近邻看过,“像皇宫,看着就特有钱”。45平米的一整间,吊白顶铺地毯,一应俱全。骨灰盒全藏在黑色和黄色的纱缦后边,悄悄一掀,才干见着,“就跟慈禧垂帘听政相同”。 有人更考究,放置骨灰盒的铝合金架子换成梨木、红木,乃至是汉白玉。一个宗族祖上有人当官,为保住官运,花1万块钱,专门请人画了龙凤两张图,挂在供桌两旁。 陈洁有点丢失,又安慰自己:“有钱人才考究,没钱的,就像我这样,随意搞搞。”他掰弄着指头,每个人8000块,十几辈子用50年,“也挺合算的”。 静安陵寝外部栽满了树。 蔡家欣 摄。 祭拜 依照《天津市殡葬管理条例》,作为公益性骨灰堂,静安陵寝制止从事经营活动。此外,乡、镇、村公益性墓地不得超越7000平方米,静安陵寝实践占地5万多平方米,严峻“超支”了。 墓地商品房化的经营方式,让它备受争议。阴历七月鬼节,静安陵寝登上热搜。9月2日,天津沿海新区民政局通报,责令万家码头公益性骨灰堂中止相关经营活动,并对全区殡葬场所展开专项排查整治。9月4日,中塘镇政府开端打电话筛查、计算购买人员信息。 这几天,处在风暴中心的万家码头,一见外来人员,乡民立马警觉起来,盘查身份,然后摆摆手“我什么都不知道”,眼睛乃至不肯跟人对视。有乡民痛斥,这是眼红万家码头分钱了;还有的人惦记着二期没分的收益,“这次一闹,希望能快点把钱分给咱们”。 “经济要展开,退出来这么多土地,不好吗?”在村委会干过的张明说。陈洁宗族退出1亩地,在当地算是规划小的,有的宗族坟场占地3亩,乃至6、7亩。按静安陵寝入驻的3000个宗族算,迁坟退出来的土地挨近4、5000亩。 也有许多购买的人表明:“否则那么多骨灰,你往哪里搁?”民政部2012年计算,全国大部分城市现有墓地将在10年内用完。两层对立下,静安陵寝给出一个灰色的答案。 陈洁不关怀这些争辩,仅仅“先人经不起折腾了”。现在周边乡民关怀的问题是,静安陵寝会不会被拆掉?对他们来说,不论产生什么,都得为故去的亲人找到一方归宿,“再怎么样,都得让先人有个地儿去。”假如真让搬,他们也只能承受,关键是要给够补偿。 祖坟迁去静安陵寝后,陈洁专门带儿子曩昔拜先人。迁坟几个月,儿子只关怀花了多少钱。“他们年青不理解,大了他们就理解了,我得把我爹放一个地啊。”陈洁说。在骨灰堂里找到自己未来的方位时,儿子还有点振奋,“这便是我的呀?” 现在,每家拿一把钥匙,逢年过节,自己开门祭拜。本年纸不让烧了,香炉也移到室外,生果往供桌上一摆,再拧块毛巾擦擦灰,一两个小时就完毕了,冷清得很,让人感到拘束。周围鼓起菊花祭拜,陈洁不适应也不喜欢。 陈洁牵挂曾经的日子。曾经上坟,得花半响时刻,一大宗族几十口人,扛锄头、拿镰刀,花几百块钱买一大堆鞭炮,闹哄哄地到田里的坟头去,铲几锹新土,再扒扒草。陈洁会代表宗族写张纸,在田里吆喝着先人们“下来”吃饭过节。咱们站在宽广的六合和日光下,纵情说笑。 那块土地,现在变成“稻香公园”的一部分。陈洁到里边散过步,到处是文娱设备、塑料大棚,通过修剪,平整的稻田上呈现“我的中国心”“好收成”的字样,游客人山人海,不过都是生疏的面孔。 “现在谁也见不着谁了”,陈洁有点丢失。那时分,逢年过节,鞭炮雨后春笋“开花”,动静由远及近,再由近到远。田里尽是青烟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过节的时分,他总拉着儿子到地里,一个一个坟头指给他看,“这是爷爷的坟场,这是老太爷的,你要认识了,咱们要是不在了,你们找不到了,怎么办?” (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陈洁、张明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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